銀鐲情仇
第七回
誤墮茫然谷 忘了老人贈寶劍
重遇舊情郎 天靈水靈再合壁
阮虹嗅到一陣清潤的花香，感受到早上的清新，她覺得臉龐有些濕潤，她伸手去摸了摸，但覺手臂疼痛。她張開了雙眼，只見古木參天，一片陰暗。她掙扎著爬起來，全身痛得像所有骨頭都折斷了。她用兩手支在地上勉強坐著，四周看了一看。她的腦袋一片空白，她努力的思考自己為何會置身此地，想了好一陣子，才猛然大叫：‘凌風，你在那兒？’沒有人回答他，她心下一慌，莫非他摔死了？她蹣跚走著，一邊走一邊叫著凌風的名字。她失望地跌坐在地上，不禁哭了起來。
‘阮．．．阮虹．．．’一陣微弱的聲音傳來，她抖擻了精神，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找尋，數十步之外，果然見到凌風躺在地上動也不動。阮虹走過去抱住他，激動的說：‘你沒有死！你沒有死！’‘阮虹，對．．．對不起，我．．．我失了手。’凌風用微弱的聲音說。‘你瘋了，誰叫你去盜寶？我甚麼時候說過要盜寶？你看你現在成了甚麼樣子？’阮虹抱著他大哭起來，凌風反而笑了。阮虹哭了一陣，放開了他。‘不知道這是甚麼地方，附近可有人家，你躺著，我去打探一下。’阮虹一邊拭著眼淚，一邊四處打探。
‘有沒有人啊？’但無論她喊得多努力，都是沒有人回答她。
‘這是甚麼鬼地方？’阮虹暗暗駡著。
她聽到幾十步外有流水之聲，她也覺得口渴，便走向發出水聲之處，她竟然見到一個老伯蹲在溪邊洗手。阮虹喜出望外，立刻走上前去。
‘老伯伯，我們從上面掉下來的，這是甚麼地方？有甚麼路徑可以離開？’
老人抬頭看了看天空，喃喃自語：‘你們從上面掉下來？莫非你們是神仙？’
阮虹不知如何解釋，只問：‘有甚麼路徑離開這裹？’
老人說：‘來了就不要走吧。’
阮虹見他答不出個所以然來，便問他：‘老伯，有沒有食物？我們餓了。’
老人答：‘我吃了飯了，我不肚餓。’
阮虹見他答非所問，心想他莫非是個瘋子？阮虹又留意到，老人一直把雙手浸在水中洗刷，皮膚都浸得通紅了。
‘老伯，你的手很乾淨，不需要再洗了。’阮虹說。
‘不！你看不到，但我嗅到。’說着他把雙手放到鼻子旁邊，深深的吸了一口氣，然後又趕緊把它們放回水中。
‘是甚麼味道？我嗅不到。’阮虹很疑惑。?
‘是人血的腥味。’老人神秘的說。
阮虹聽了，怔了一怔，心想莫非此人過去殺了很多人，現在受到良心的責備，所以瘋了？她不禁慨嘆行走江湖，實在是以別人的屍體鋪路讓自己走，用人血為自己的武器添光采。
‘我殺你師父！殺你師兄！殺你老婆！殺你全家！殺殺殺！’老人突然躍起，就在溪邊亂石上揮拳舞腿，阮虹見他雖然神智不清，但拳法腳法卻很穩當，有其法度，並非瘋子般的手舞足蹈，亂踢亂打。她猜想此人失常前一定是武林高手，無奈心術不正，以至迷失了心性。
阮虹拿他沒辦法，惟有自己四處溜溜，看看有甚麼發現。在小溪以東幾百步，她發現了一間屋，其實這也算不上是一間屋，它已經十分破舊，一定是日久失修了。阮虹進去看了一看，只見凌亂不堪，也沒有家具。阮虹心想：在這兒棲身總勝過露宿荒野，待她精神恢復過來，她可以修葺一下這間屋。作了決定，她便回去樹林尋得凌風，把他扶了去這小屋。
? ‘你躺下休息，我去尋些吃的。’凌風點了點頭，閉上了眼睛。
? 阮虹見周圍都長了樹木，便飛躍上樹採摘野果，她還打算獵些動物。
? ‘好輕功！你是那一派別的弟子？’
? 阮虹循聲看去，只見老人坐在對面一棵樹上吃果子。阮虹沒有理會他，怎料這老人一陣風似的飛到她面前，搶了她手中的果子，又‘呼’的一聲飛走。阮虹心中一怒，立刻追上去。阮虹只見眼前有幾十個人影，變幻莫測，根本分不清那個是真人，那個是影像。阮虹嘖嘖稱奇，正想問他，他又不見了。阮虹一面思索著他使用的是那一門、那一派的功夫，一面向小屋走去。
? 在屋外幾十步，她聽到凌風的呼叫聲，她立刻跑進屋去。但見老人揪著凌風不放：‘你這懶骨頭，怎麼躺著不練功？起來！練兩極陰陽爪，練掃狂腿！’凌風痛得呱呱大叫，阮虹止住了老人，‘他受了傷，練不了功。’‘受傷？’老人放下了凌風，摸了摸他的全身，點了點頭，又揪凌風坐起來，雙掌在他的背部運功，只見一陣紫光從老人頭頂冒起，凌風吐出了大量瘀血。老人手一移開，凌風便倒在地上，阮虹趕忙扶他。老人從懷中拿出幾顆黑色的藥丸，阮虹還來不及阻止，老人已把藥丸塞進了他的口中。
‘你給他吃了甚麼？’阮虹著急的問。
‘是屎。’老人嘻嘻笑着回答。
阮虹心裏著急，只得伴著凌風，看顧著他。老人走了出屋外，又是揮拳舞腿，口中還唸着一句句類似詩句和佛謁的東西，阮虹一聽便知道那些是功夫的秘笈。看來這人武功深不可測，到底他是真瘋還是假儍？
過了大約半個時辰，凌風又吐出了幾口瘀血，臉色也紅潤起來，說話也清晰了。
‘我覺得舒服了很多。’凌風拉著阮虹的手說。
‘是嗎？那就好了。’阮虹十分欣慰。
原來那老人就是居住在這間小屋，他也不介意多兩個人來居住。他每天除了睡覺，就是練功，練完功又去小溪洗手，洗了手又練功，天天如是。阮虹只管照顧凌風，也沒有多餘功夫理會這個老人。過了十幾天，凌風已經痊癒了八、九成，阮虹不得不暗暗佩服這老人。
這天阮虹和凌風到森林走走，又碰見老人在練武。凌風見老人練得大汗淋漓，便叫他坐下休息一會，老人也不反對。
‘老人家，我們在這兒二十多天了，還不知道你高姓大名。’凌風問。
‘你們是後輩，應該你們先報上名來。’老人說。阮虹暗笑他瘋了還迂腐，沒好氣的報上了他倆的名字。
‘老人家，那我們應該怎樣稱呼你？’凌風問。
‘我的姓名嘛．．．忘了。’老人一本正經的說。
阮虹給他氣死，‘那我們以後就稱呼你作“忘了老人” ，好嗎？’
‘“忘了老人” ？好名字！我是“忘了老人” 。我在這兒很久了，還不知道這兒叫甚麼地方，你們知道嗎？’忘了老人說時一臉茫然。
‘這兒是茫然谷。’阮虹答他，凌風聽了覺得好笑。
忘了老人點了點頭，隨即又變了臉色說：‘別告訴別人我在茫然谷，很多人要追殺我呢。’
‘誰要追殺你？’凌風問。
‘是人。’老人說時面帶驚恐之色。
阮虹也沒有心情跟忘了老人瞎扯下去，拖了凌風就走。
二人在茫然谷住了差不多一個月，傷勢全好了，阮虹記掛著尋找母親，要離開這兒。凌風提議先向忘了老人辭行，阮虹也不反對。二人在谷中尋了一會，終於在谷的另一方找到老人，只見他拿著樹枝當劍舞動着。
‘忘了老人，怎麼拿樹枝當劍？你沒有劍吧？’凌風笑著問他。老人也不理會他，直把整套劍法耍完才停下來，凌風看得出了神。老人輕蔑的說：‘我劍太多了，不知挑那一柄呢。’
‘誰相信你，這個月來也不見你用過寶劍。’凌風笑說。
老人見他不相信，大喝一聲，阮虹和凌風二人立刻掩住耳朵，只覺一陣暈眩，定神後竟然見到地上裂開了一個大洞，洞裏埋藏着無數寶劍。凌風猶如小孩見到糖果，立刻跳進洞中把玩寶劍；阮虹也跟着跳進去，看了也不禁一驚。
‘看，天下寶劍盡歸我所有。’ 忘了老人瘋了般大笑。
凌風和阮虹逐柄寶劍拿在手中，細細賞玩。
‘忘了老人，你手只有一雙，要這麼多劍做甚麼？’凌風問。
‘寶劍不可落在其他人手中，他們有了寶劍，便比我強了。’老人解釋。
‘那為甚麼你把劍埋起來？’凌風又問。
‘我怕別人來搶。’老人一臉擔心的說。
‘你不怕我們搶你的劍嗎？’阮虹問。
‘你們不懂用劍，要我的劍做甚麼？’
風趁機問：‘那你送我們寶劍，教我們劍法吧。’
忘了老人想了一想：‘也好，你們是好人，你們來了這麼久，也沒有暗算我。要甚麼劍，你們自己挑吧。’
阮虹瞪了凌風一眼，凌風沒有理會她，趕緊在劍堆中尋寶。
‘你看這柄鋒利、還是這一柄好？’凌風兩手各拿着一柄寶劍，未能抉擇。阮虹隨手給他挑了一柄，凌風看了看把手上刻著‘蟾宮’二字。‘原來這劍是有名堂的，它叫蟾宮劍，那我以後就成了蟾宮劍俠了。’
阮虹聽了‘蟾宮劍’三字，怔了一怔，隨即想起當日在街上碰見的瘋子。莫非他是因為失劍而瘋？但這個搶劍人自己也瘋了，阮虹想到這裏不勝唏噓。
阮虹挑了幾把劍都放下了。其實阮虹並不好劍，她從小跟從母親學習拳腳、內功和暗器。她們這雙女賊要飛簷走壁，拿着長劍大刀並不方便。
‘你看看這劍上刻的花紋多奇怪。’凌風遞給她一柄劍，阮虹接過來看。這劍長二尺，劍身刻了花紋，她覺得這些花紋很眼熟，但又記不起在那兒見過。
‘喂，你們挑完了沒有？’忘了老人不耐煩的大喊。
‘挑完了。’凌風說著和阮虹一起跳了上來。
‘現在你們兩人拜師吧。’老人命令。
‘拜師？’阮虹問。
‘你們拿了我的寶劍，便要拜我為師，日後有人追殺我，你們便要保護我。’
阮虹聽了，真懷疑他是真瘋還是裝瘋，凌風學藝心切，也拉了阮虹下跪，阮虹勉強磕了個頭。
為了學劍，二人繼續留在茫然谷，老人以樹枝代劍教授他們劍法，凌風學他的蟾宮劍法，學得不亦樂乎，舞起來也頗有法度，有點像翩翩劍俠了，臉上也有了風采。阮虹卻不能專心學習，見到劍，她就想起了一個人，想像那人就在她的面前，給她舞動著寶劍。但一轉眼，這人便變了樣子，變了實實在在站在她眼前的凌風。
又過了三個月，有一天忘了老人突然趕他們離開。
‘要學的已經學完了，你們現在就走。去！去行走江湖！’忘了老人命令他們。
‘你是要我們仗劍平不平嗎？’凌風興奮的問。
‘去給我把天下的好劍都搶回來，去！’
凌風呆了一下，阮虹向他使了個眼色說：‘我們現在就去。’說完便拖著凌風走了。二人回到當日墮下來的地方，阮虹扶著凌風，踏著樹枝，向上飛躍，終於回到了上面。
‘我們是不是先投棧？’凌風問。
‘你也不想一想，我們是逃犯，先在附近躲藏，待太陽下山才離開這兒吧。’阮虹提醒他。凌風點了點頭，驚覺自己的大意，佩服阮虹的細心。
‘我們現在去哪兒？還去北京嗎？’凌風問。阮虹沉吟不語。‘到哪兒也可以，你喜歡就行了。’阮虹又如何向凌風表白她的心事？她的手拿了劍就從劍光中隱約看到一個高高的身軀。劍在手中，但這人又何曾在她的掌握之中？到了北京見到他，他會怎樣對待我？我又應該怎樣對待他？視之如無物、還是揮劍斬殺他？但北京發出了無比魔力，把她吸引了前去。她又想：也許他已經離京，見不着他，豈不乾脆？縱使他仍在京，我也不怕讓他比下去。他有雲巧，我有凌風。但想到這裏，她又責備自己很卑鄙，是利用了凌風一顆純真的心。越走近北京，她越是忐忑不安，連血氣運行也混亂了，快要入城的時候，她倒想後退了。
在城外不遠的地方，忽聞打鬥之聲，刀光晃晃，劍影幢幢。凌風緊握蟾宮劍，準備一試身手；阮虹側耳聆聽八方，靜觀其變。打鬥追逐之聲越來越近，一串人影竄出，凌風就想撲出，阮虹一手按著他，不讓他輕舉妄動。二人躲在一旁觀戰，只見一個男子身上的白衣染上血汚，就如點點桃花綻開。他手中握著劍，以一擋十。阮虹看這白衣人的身形、動作很熟悉，還有他手中那柄寶劍。她的心不禁卜卜的跳起來，十二分的不安。追殺他的人以長槍戮之，以劍刺之，以刀砍之，總之就是要置此人於死地。白衣人轉過身來，阮虹看了他的面目，大吃一驚，原來此人正是任俠原！怎麼威風凜凜、名震江湖的任俠原任大俠，如今竟成了喪家犬？原來當日任俠原中了阮大娘的寒冰指，阮虹以替他解毒要脅他成婚，阮虹留有一綫，只替他驅除了七成毒素。任俠原如今以寡敵眾，一動真氣，真氣與體內積存的陰氣相衝，便處於下風了。阮虹看他這般模樣，心裏明白。
‘以多欺少，不是英雄所為。’凌風已經按捺不住了，一躍而出，揮動蟾宮劍，就向眾人刺去。眾人本處於上風，一鼓作氣，怎會把這稚嫩的小子放在眼內。當下那十人分成兩組，一組依舊攻任俠原，另一組攻凌風。阮虹看見他兩個男人都身陷險境，心中著急。她正在考慮應否出手之際，凌風喊了一聲，原來他左臂中了刀，阮虹顧不了那麼多，握著劍奔上前去刺圍攻凌風的人。阮虹雖然學劍不久，但她對使用武器悟性高，運起劍來游刃有餘，這幾個人都不是她的對手。任俠原看到拔劍相助者竟是阮虹，吃了一驚，但更驚奇的是她手中握著劍，而且這正是他朝思暮想、遍尋不獲的寶劍。先有銀鐲，現有寶劍，任俠原不得不再懷疑阮虹母女的身份和背景了，他的仇、他的恨，可能很快便獲得解決。他把心一橫，招式故意露了破綻，幾個人一起砍下去，任俠原慘叫一聲，如野鹿中箭般倒在地上，掙扎了幾下便不省人事了。阮虹見了，心中一痛，立刻衝上前去把攻擊任俠原的幾個人打退。這十個人都給阮虹打傷，落荒而逃。阮虹喘了喘氣，看了看地上躺著的兩個男人，她真想拋下他們，一走了之。她考慮了一下，走過去扶凌風。凌風說：‘你先去看看那個人，他似乎傷得很重。’阮虹暗怨凌風，她還是先替凌風料理傷口，幸好他傷得不重。‘你去看看那個人吧，他快要死了。’凌風又催促她，她暗嘆了一口氣，走到任俠原身旁。只見他臉色慘白，死人般躺着，四肢顫動，刀劍刺傷還是其次，很明顯，他體內的寒冰毒已在擴散了。
‘阮虹．．．阮虹．．．’任俠原緊閉著眼沉吟著，阮虹鼻子一酸，幾乎哭起來。她吸了一口氣，忍住了眼淚。此時凌風走過來查看。‘快些救他，他傷得很重。’ 阮虹寧願凌風催促她離開，拋下任俠原；或者是凌風重傷，那她便會下決心救凌風，放棄俠原。‘這兒附近可有人家？總不能讓他就此躺著。’凌風道。阮虹想起了他們曾經一起居住的茅舍。
茅舍依舊，人事全非，阮虹重回舊地，真是萬般滋味在心頭，一幕幕的愛和恨重現眼前。
‘你先出去，我要為他療傷。’阮虹吩咐凌風。
凌風覺得留下孤男寡女不妥當，不肯出去。
‘我叫你出去！’阮虹發怒了。
凌風看了看躺在牀上的任俠原，然後帶點妒忌的眼神走出去了。阮虹見凌風走了出去，她俯下身要看清俠原的面貌，忍了多時的眼淚如江河決堤般湧了出來，灑在他的臉上。俠原眼皮微微一動，卻睜不開來。阮虹哭了一回，止住了眼淚，便開始替俠原驅除寒毒。阮虹實在內疚，自己當日未有為俠原把寒毒完全驅除，致使他有今日之禍。她更悔疚的是，若非俠原寒毒未清，他也不會敵不過那十個人，那她也不用出手，現在她又跟他那麼接近了。
過了半個時辰左右，俠原開始清醒了，還未睜開眼他已喊著阮虹的名字，伸手亂摸，要去捉她的手，阮虹退後了一步。俠原清醒了，他看著阮虹，眼裏有愛、有悔。他的眼神，就像伸出了一隻手向她招著，使她禁不住要走過去。但一想到外面的凌風，還有他的薄情，她又轉過頭去，不讓自己接觸到他的眼神，回頭就想走，任俠原從後一把抱住她，阮虹一邊想撥開他的手，一邊又捉著他的手。任俠原把頭停在她的肩上，阮虹只聽到他的呼吸聲。
‘你的雲巧呢？’阮虹酸酸的問。
‘她死了。’
‘死了？甚麼時候的事？’阮虹吃了一驚。
‘是去年的事。’任俠原說時語調傷痛。
‘她怎麼會．．．’阮虹也問不下去。
‘她是難產死的。’任俠原閉上了雙眼，掩蓋了傷痛的神色。
‘那孩子．．．’
‘沒有了。’
阮虹聽了任俠原這麼說，心中一痛，她對雲考是有點愛屋及烏的感情的。隨即眼前又閃起了一點光，是希望的光。她立刻怪責自己心腸惡毒，更輕視自己想當後備的心態。
‘我一直在等你。’俠原深情的說。
‘我心裏已經沒有你。’阮虹說時輕輕按了心房一下，她覺得那種空洞洞的感覺已經開始消失。
‘是那小子偷了你的心吧？’
‘你別傷害他。’
‘那讓我現在重新進入你的心吧。’
凌風在外面一直偷聽着，嫉妬如狂風，憤怒如暴雨，哀傷如洪水，一下子把他這顆青春嫩綠的心摧毀了。他的臉一陣紅、一陣白，突然他大喝一聲，舉起蟾宮劍在空中亂舞。阮虹走出去看，只見凌風的背影在夕陽中漸漸遠去，地上滿是被他斬下的樹葉枝椏。樹枝碎了，凌風的心更碎，碎片給風吹得四散。
阮虹雖然重回任俠原的懷抱，但她這次的心情跟上一回已經不盡相同了。上回是她主動、積極的追求他，她的感情如燃燒的柴薪發出劈劈卜卜的聲音，爽朗迷人。這回卻是命運把她推回任俠原的身邊，要她還債。這回她的火雖然仍然燃燒，但已經不似當年的勢度了。她對任俠原除了愛，還夾雜了懷疑。她實在後悔不把他體內的寒毒驅清。這是她種下的孽因，現在她要來償還了。但凌風沒有做錯，為甚麼要傷害他呢？
阮虹心中煩悶，拿起劍來在屋外舞動。她要把苦悶都放在劍上揮走，揮到九霄雲外。她要用劍把愁思斬斷，讓它隨風而逝。她手腳靈巧的活動著，心卻沉重的向下墜落。任俠原在屋內看著，雙手緊緊的抓住窗沿，像處身懸崖邊沿的人，死抓著甚麼不放。這套劍法又把他推回傷痛的回憶中，叫他跌下了深淵。
那年他八歲，在園裹看父母舞劍。父親使的是天靈劍，劍法如蒼天高不可測；母親使的是水靈劍，劍法如水般深邃。父親的長髯隨風舞動，飄逸灑脫；母親的銀鐲閃出清光，靈動迷人。他記得父親說過，只有舞劍的二人心意相通，水乳交融，兩套劍法才可以合而為一，發揮出最高境界—天水一色。只是那范凱劃破了這長空淨水。那一夜他如惡鷹飛來奪劍，三人戰了幾百個回合還未分勝負。俠原心一急，叫了起來，分了母親的心神。范凱一劍砍下去，撿了母親的斷手逃去，斷手還握著水靈劍，手腕上戴著銀鐲。想到母親受傷而死，想到父親抑鬱而終，任俠原面容扭曲，他一手抽出了天靈劍跳出窗口，到屋外舞動起來。阮虹先是吃了一鷔，見他自顧自的舞劍，也就不理會他。阮虹收了式站在一旁看他舞劍，不禁覺得他的劍法跟自己練的好像有個脈胳相通。她又拿起劍來舞動。她覺得二人的劍法是可以配合的，但又總是配合得不完美。任俠原想到父母心意互通，兩個人成了一個人，兩柄劍成了一柄劍。現在他跟阮虹這樣各自舞劍，實在是侮辱了他的父母，也侮辱了劍法。他收了式，阮虹也停了下來。
‘你以前是不用劍的。’任俠原問。
‘我最近才學會。’阮虹答。
‘是誰教你的？是不是范凱？’任俠原這話才出口，便覺得問得太莽撞。
阮虹怔了一怔，然後回答：‘我從未聽過范凱這名字，教我劍法的是一位老人家。’
‘他叫甚麼名字？’任俠原又衝口而問。
‘忘了。’阮虹答得老實，但神色有點猶豫。
‘甚麼？’
‘我不知道他的名字，他說甚麼也忘了，所以我叫他忘了老人。’
任俠原想了一想又問：‘他住在甚麼地方？’
‘茫然谷。’
‘有這樣的地方嗎？’
‘我也不知道那是甚麼地方，只是見他時常一臉茫然的，所以我叫那地方做茫然谷。’
‘你會再去看他嗎？’
‘我現在又不是茫然傷心人。’阮虹溫柔的拉了拉他的手。
任俠原懷疑阮虹對他有所隱瞞，只好換上別的話。
‘有這等怪人。如果真的甚麼也忘了，豈不是成了可憐蟲？’
‘有時忘了不應該記住的東西是好事，不過很多事情是忘不了的。’阮虹又想到了凌風，心中一陣痛，自責因為未忘舊情，以致傷害了他。他氣盛衝動，現在不知如何。她只希望他已回家，不要在外闖蕩了。
‘你羨慕他吧？’任俠原問。
‘如果有一天我的心碎了，我也希望回茫然谷，問忘了老人有甚麼靈丹妙藥可以令我忘掉一切。’阮虹望著俠原，眼神混合着疑問和擔心。俠原拉住她的手，深深的吻了一下。
這天晚上他們很早便睡覺了，阮虹半夜醒來，想到屋外走走。她一眼看見天靈劍橫放在桌上，覺得奇怪。任俠原平日是劍不離身的，連睡覺也把劍放在身旁，怎麼這晚他竟然把劍擱在桌上？阮虹也不再想，她把劍抽出劍套，放在月光下細細觀看；這還是她頭一次細賞此劍。此劍長三尺，劍身刻有花紋，這花紋．．．為何這等眼熟？她想了一想，立刻取出自己的佩劍對照。她的劍長二尺，比天靈劍稍窄，劍身刻上與天靈劍一樣的花紋，可見二劍原是一對。阮虹呆了，她在月色中努力的思考，任俠原翻過身來看了看她，又瞌上眼了。
